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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赌场中介金辉,「经典」程乃珊:上海街情话

时间:2020-01-11 13:09:35

澳门赌场中介金辉,「经典」程乃珊:上海街情话

澳门赌场中介金辉,导读:说到上海作家,所有人都会讲张爱玲、王安忆、金宇澄,程乃珊可能是被谈论比较少的一个作家,我认为她的小说是不应该被忽略的,《上海街情话》是关于上海和香港的双城故事,很好地继承了张爱玲那种人世沧桑感。

九龙旺角的上海街,徒有个“上海”的虚名,但见两边人行道上,水果档夹着廉价时装店,茶餐厅傍着香烛锡箔店,杂乱喧嚣,令众多有心想来寻觅上海昔日风华的游客高兴而来,扫兴而归。

其实不然,华灯初上之时的上海街,暧昧迷蒙的霓虹灯光下,映着下班的人流车流,互相纠缠着,人声鼎沸地在十字街头滔滔流过,自有一番红尘俗浪之景,生生猛猛的,此时的上海街,确实十分上海,很有点孤岛时期的二流马路;如同孚路(今石门二路)北四川路……市井艳俗,至少小毛师傅看入眼中,是有这番感受的。

叫是叫小毛师傅,其实也七十开外了。当初搬入这里——上海街兴发楼时倒是“的的刮刮”的小毛。

那时兴发楼刚刚造好,镂花钢窗五彩地砖,一梯两伙,在上世纪50年代的香港九龙区,也算体体面面的中产一族的住房。小毛师傅就在底层沿街开出他的“兴发祥制衣”。

讲到地段,还是差一点,但小毛师傅当年看中这里,也就是因为这条路名为“上海街”。

小毛师傅在上海街也是发过的:60年代的他,还是三十几四十不到,一套西装穿上身走在街上微微腆起肚子,蛮有点老板相。小毛师傅浦东人,老家专出红帮裁缝,他九岁就开始跟师傅学生意,师傅是赫赫有名的金鸿翔的师兄。小毛师傅16岁年纪轻轻,已在静安寺路上那专做女洋装的“绿屋夫人时装沙龙”做当家小生。

16岁时的小毛,个头瘦小——长发头时日日几根萝卜干下饭不够营养——相貌平平,却已大受女人欢迎:

“小毛师傅,胸口绷得太紧太恶形恶状?”“小毛师傅,脚馒头也露出来了太武腔?”

“小毛师傅,这只玫红太趣点?老天真啦……”

当小毛含着满嘴大头针手拎皮尺在她们高耸的胸前,神秘的胯间,纤巧的足踝间游移时,他简直成了她们的上帝。

旗袍虽然密实,却是最性感的。这种原先宽身大腰的褂子,经过上海师傅吸收了西方时装打裥、收腰、凸显线条等元素,演变成中华第一女装。

说来不信,或者因为小毛年轻轻的已在脂粉堆里打滚,从早到晚埋首在花团锦簇的旗袍堆中。一直以来,小毛对女人的概念,只是一截包着各色料作的各种造型:葫芦型生梨型排门板型……他最喜欢那种老式的可口可乐玻璃瓶,就像一个最完美的女人的身子,裁缝师傅碰到这种女人最开心,随便怎样做出来的旗袍穿在她们身上都有样有型。

阿英就拥有这样一款可口可乐瓶样的身材,也是在小毛客户中少有的一个拥有这样身材的,所以她一向对小毛的工艺不挑剔,什么都是“蛮好蛮好”的。

五六十年代上海街上小毛的“兴发祥”,可谓美女川流不息,也是上海街出了名的。

小毛的客户,都是五六十年代南下的那批上海时髦女人,她们相约好似的争先恐后来到香港;人来了心还属上海;吃饭要去“上海总会”、“雪园”、“留园”这些上海馆。做头发专拣门口有白蓝红三色灯转的上海师傅开的店,看戏爱听绍兴戏沪剧评弹,唯独不大愿意上这条“上海街”——与十里洋场上海差太远。

“唷,小毛师傅,你做啥不将铺头开在中环铜锣湾?喏,像那几家上海老店‘茂昌’眼镜店和‘高和’皮鞋店,人家都开在中环德铺道上,去去也便当……”

“哎呀,小毛师傅呀,这条上海街龌龊来,到你这里来试一次样子,我的高跟鞋都像给砂皮纸砂过。”

谁都想将店开到中环铜锣湾,不过小毛师傅学徒出身,省俭惯保守惯,哪舍得花钱啃这块老虎肉?那批上海时髦太太嘴巴上是抱怨着,脚往上海街还是走得好勤的,60年代中生意最旺时,小毛请了五个伙计帮手都来不及呢。

突然的,就像那只外国童话讲的,夜半12点钟一敲,公主不见了,马车变回南瓜,马夫变成老鼠……旧时乘着自备汽车来帮衬小毛的女人们,一下子好像人间蒸发了。如果真的有只水晶鞋留下,就是他那间清冷了几十年的“兴发祥”铺面。

70年代开始,集团性世界名牌成衣大批量洪水样泛滥香港,迷你裙喇叭裤席卷全港。小毛师傅凭一把皮尺一只洋机,如何斗得过他们?就这样,旧客户移民的移民,老的老死的死,年轻一代香港女人除了酒店侍应,没有人再穿旗袍。

想想有时也蛮心酸的,偶尔在中环北角街头,还会认出几件自己手下的旗袍,那完全是一种感应,远远地他在电车上,穿的人在人行道上,他就会“看”到了。只是穿的人,大多已是蹒跚而行,对衣着已顾不上的老妇,随便在箱底翻几件老货出来将就一下——遇到这样的情况,小毛总感惨不忍睹。

近二十年来生意是没有了,但小毛一早起身仍开了铁闩守住他那铺面。有人劝他,不如将这铺面卖了回上海老家,都讲上海现在日子好过,像小毛这样回去再讨个老婆也讨得着——自四十几年前小毛留在上海的老婆与他离婚后,小毛一直独自一个人过。

“守住这只空铺做什么?一只脚已经伸进棺材了。还想守到衣锦还乡?”有人问他。

在上海人面前,“衣锦还乡”好难呢。

小毛在香港还赚得动时,回上海都还没有“衣锦还乡”之感,更何况现在“人老珠黄”。

说真的,老婆已走路改嫁几十年,他还守什么呢?守待东山再起?不想。

现在都进入新经济时代,度身裁剪都讲究什么立体裁剪,电子量体。再讲旗袍,早已淘汰了。

守什么呢?小毛伏在抹得一尘不染的柜台上,几十年来第一次显得有点失落。本来,他从来不会如此多愁善感的,搅得小毛心里纷乱之极。

说真的,他还守什么?还守得了多久?

楼上的上海佬亨利下楼饮下午茶去,走过他铺面按例先来一套新闻报告:“呃,你晓得?那个上海大亨唐滕死了,刚刚电台广播呢。”

50年代上海人来香港做大亨的多得是,从包玉刚到唐翔千,安子介到董浩然,排排年纪也都七老八十,死了也不出奇。

“马上要轮到你我上场啦。”小毛说。

“这个唐滕原来是我圣芳济同学,后来考进杭州笕桥空军学校,参加陈纳德的十四航空队……”

亨利是只百搭,但凡上海滩有名有姓的头面人物,他都搭得上关系。听讲他是哈同的过房儿子的儿子,反正死无对证,也无遗产可争,也由得他去吹。

亨利好像也很不如意,50年代做金子生意破了产,一个人从半山大宅搬到上海街兴发楼,打通一房一厅,开了个授舞班专教社交舞,现今社交舞也与旗袍样已近式微,亨利仍日日戴着煲呔(领结)穿着那种宽条纹的老式尖角西装去饮茶跳舞泡女人,听讲自有一批上海老女人吃得他要死呢。

“咦,这阵阿英好像长远不见来了。”亨利说。噢,阿英回上海去了。算算日子这几天也应出来了,她阿姐娶孙媳妇,她回去吃喜酒了。小毛一想,倒真应打只电话问问阿英回香港了没有。她去上海前来铺里找过他,带来件紫红幛绒旗袍叫小毛换一副纽襻——时间长了,原来的纽襻有点脆了。

“听讲上海又兴穿旗袍,我费事再去做。箱子里翻出这件穿穿,正好一身。就是纽襻有点脆,四十几年啦,你还记得吗?”

七十来岁的阿英穿上这件幛绒旗袍,仍可显出那可口可乐样的美好身材,这就是阿英。

旗袍刚从樟木箱中翻出来,带着浓烈的樟木箱味,很上海的。真的,在小毛,上海的味道,就是樟木箱味,一种古老又富态的气味。

记得四十几年前的一个下午,他照例含着满口大头针忙得满头大汗,冷不丁一个转身,看见阿英捧着一块幛绒站在他跟前。她一声“唷,小毛师傅”恍如隔世。“听我的女朋友介绍,旺角上海街有个上海师傅做旗袍一流,我就想到不会是你吧。”

上海解放前夕,阿英是约过小毛一起去香港的,她倒不是逃亡,而是当时与男朋友约好在香港碰头的。她男朋友是飞机师,其威势不亚于现今的宇航员。男朋友已开着飞机去台湾,越好在香港相聚。

小毛当时裁缝师傅一个,走什么走?“哎唷小毛师傅,你不走,我旗袍没人做了。”这句话一点也不是吃豆腐,是阿英真心话。

没料到几年后会在香港重逢,当小毛再次用皮尺量阿英的身材时,也同样一种隔世之感。从上海到香港,真的是天翻地覆,不变的,仍是阿英的十九寸的腰身。

仗着一位旧时大客户太太的法道,小毛在1957年,也南来香港。与阿英可以重逢客地,小毛想也不敢想。小毛与阿英的交情,渊源长着呢。

阿英是小毛师傅的邻居,那日拿着一段阴丹士林布料怯怯地来到房门口,要求做一件旗袍。师傅做惯平锦幛绒的,哪会将阴丹士林放入眼中?碍于是邻居不好意思回掉,就叫过当时还在吃萝卜干饭的小毛。这是小毛第一次从度身到剪裁一手落的活计。

他自觉好幸运,第一个活计,就是一位衣架好的客人;在小毛,女人没有身材只有衣架。

试样之日,个个赞好,阿英更是顾影自怜,舍不得离开镜,对着小毛横谢竖谢。

“你自己衣架好,像只可口可乐瓶,穿什么都不会落样子的。”小毛说。那年他还不满十五岁。

阿英赶着做这件阴丹士林旗袍,为的是去应聘永安公司的售货小姐。或许因为这件阴丹士林旗袍带给她一股浓浓的书卷气。她给派在文具柜台,而她的可口可乐瓶样的身材又给她添上风情万斛,吸引无数狂蜂浪蝶,一些无聊小报还特别封她为“钢笔西施”,一时出过点小风头。从此,她每件旗袍,都出自小毛的手。香港重逢后,阿英就死盯住他。

“小毛师傅,你再搬场,一定要告诉我的。”

“你阿英在一日,我就一日不搬。”

“鬼才信你。哪日你中彩发大财,肯定店门一关享清福去了。”

“阿英我对天发誓。你阿英在一日,我兴发祥就开一日……”

事实上小毛是遵循自己诺言的,虽然他没有中彩,但生意最旺火那时,他手下有五个伙计,唯独阿英的旗袍,从量尺寸到缝纽扣,必是小毛亲自一手做的。

阿英一直住在当年有“小上海”之称的北角,五六十年代的北角简直是老上海的袖珍版。旧时如雷贯耳的上海大亨,如纺织界的黄老板、大沪日报的关老板、永泰保险的林老板,都聚在北角,缩瘪瘪地盘在那些豆腐干般割成的号称二房一厅或三房二厅的小单位里,只怕他们旧时在大上海公馆的后房,也威过这里。惟有他们的女人们仍是穿得花蝴蝶样飞出飞进,带旺了小毛的生意。

阿英初来香港后仍在永安公司做,广东话不会讲就专门招呼上海大亨。

她的飞机师男朋友也不听提起,来来往往仍是单吊,做起旗袍来一做五件六件的,也不像是一位公司小姐所能负担得起。

平心而论,香港真是块风水宝地,吃力是吃力点,铜钿也是好赚的。要不多久,当年那批缩瘪瘪挤在北角的上海旧大亨又重新抖起来了,纷纷从北角迁到半山,连他小毛也自己有了只门面自做老板。唯阿英还住在北角。时过境迁,今日北角已成福建人天下。

那日,与阿英随便聊起将来养老之事。小毛建议她将英皇大厦的单位卖掉回上海养老,阿英回他一句:

“你自己为啥不把这间铺子卖了回上海养老?”

是的,每人心中自有一方绿土,穷一生精力死守着这块绿土。小毛文化不高,悟不出这样深的道理。但他明白阿英死守着英皇大厦,自有她的道理。一如他死守着那间“兴发祥”铺面。眼睛一眨,自己老了,阿英到底也老了。

不老的是,阿英永远不变的一尺九寸的腰身,还有,他和阿英那份即使在乱世,仍不离不弃的交情。这在当今已成绝版。

忽然小毛心里咯噔一下,他死死守住这只铺面,不就是为了让阿英安乐,心里踏实,有求必应?

冬日的夜,来得很早,才五点来钟,天就灰了。小毛也不急着下铁闩,伏在柜台上看野眼,看着香港人如何为三餐一宿脚步匆匆,自己虽不富有,但好坏年轻发达时有点积蓄,也老怀颇释。

一句话,他陆小毛已曲终人散落幕下台,现在是看人家粉墨登场。

小毛在熙熙人丛中,看到了阿英,穿着件立领宝蓝呢长大衣,下面配双白皮鞋——冬日香港也有穿白皮鞋的,但白配宝蓝色,很有点……孝堂里的味道,嗨,别多事,人家刚刚吃了喜酒回来呢。阿英拿出一件黑塔夫绸旗袍。“小毛,这件旗袍可以改一改吗?我赶着要穿的。”

这件旗袍,还是当年为参加红星林黛的葬礼,小毛连夜为她赶出来的。阿英踱到镜前张开双臂让他量尺寸。还用量啥尺寸?她这笔账他一早已记在心:一尺九寸腰、胸围是……

“胸围要收紧一点,还有,那时流行短旗袍,现在年纪大了,穿短旗袍不好看。”

小毛本想问她吃喜酒吃得是否开心,看她今日情绪低闷,也就不出声了。阿英头一扭,小毛看见她的假发套上别着一朵白花。

阿英是老了。那对裸露在旗袍下摆下的双腿,瘦骨嶙峋、包在丝袜里仍显松垮。

小毛清楚记得第一次触到阿英那对浑圆得如琢出的双腿,还是那年她夹着块阴丹士林布怯怯地来找他师傅之时,那时的阿英,顶多十五六岁。

几十年啦。阿英孤身一人,到底是如何走过来的。

小毛心疼地隔着皮尺,用指尖爱惜地在她腿上抚摸了一下。阿英还是感到了,回了他一句:“我老了。”“我们都老了。”小毛说。

店铺的铁闩已放下,铺内亮着一晕柔和的灯,阿英捧着杯香片茶,坐在店堂里惟一一把沙发上看周刊等他,小毛则小心地就着老花眼镜,用把绣花剪刀一点一点将旗袍下摆放出来。

屋里很静、安详温暖,就像旧时上海冬日,一家围着只静静燃烧着的煤饼炉,上面再搁着把烙斗:说来是呀,那种合家在灯下炉边各做各事,又是心心相照的日子,小毛师傅差点已记不起了。就像今日今时,他和阿英在这里,很有点老夫老妻的感觉。小毛是老实人,脑子一动到这里,就觉得不应该,心一震,马上去把电视打开,让屋里有点声音。

晚上八点半,正是电视新闻栏目“城市大追击”之时,好像又一位城中隐姓富豪去世了,香港奇出怪样人都有,什么天台富豪、隐姓善长……有钱人就怕出名被人绑票。“唐滕先生飞行员出身,早期送往美国凤凰城集训,抗战时期编入陈纳德十四航空队,参加保卫黄河大桥战役多次……”小毛只是一心对着阿英那件旗袍。“……唐滕先生一生感情生活多姿多彩,香港小姐×××,50年代红星××,都为唐先生红颜知己……传闻唐先生尚有一位秘密情人,连唐太太都不知该女士庐山真面目……不过,近二十年来随着唐先生移民南美,唐先生与这位秘密情人早已了断……唐太太出身香港望族之后……”

终于放下那条下摆,却因为折缝时日太久,露出一条十分显著的痕迹。小毛失望地叹息一下。“怎么了?”阿英的声音有点伤风般的喑哑。

“你冷了?要不要开只电暖炉?没有事的,等我来想想办法。可以用一道镶边将折缝遮起来的……”小毛专情对着那折叠痕。

小毛师傅打开他的八宝箱翻腾着,里面放满各个年代的滚条、镶边、纽扣等,找出一条黑珠片滚边。

“刚刚电视上讲,唐滕死了。”

“香港地日日都死人的。”

“小毛,我今日戴着孝,你发现吗?你为什么不问,为谁戴孝?”

小毛飞快地缝着那条贴边,眼皮也不抬:“这有什么可问?几十年老朋友了,如果你想讲给我听,自然会讲,不想讲,我逼着问,就是不识相呢。”

“记得1946年春天,有位先生陪我来‘绿屋’做大衣的吗?”

小毛当然记得,那是位全式美军装备的飞行员。抗战胜利后,上海街头,满是这班神气活现穿美式军装的飞行员:dirtypink(上海人叫成龌龊粉红)的制服配灰色领带,有什么好看?娘娘腔。那时上海的女大学生、写字间小姐,不少以轧上个空军飞行员为傲,阿英就是其中之一。飞行员,人高大神气,钞票又多:“飞机一飞,黄金万两。”就讲的他们。

那个空军先生,刷刷地数出几张绿油油的美金神气活现地递给小毛。

绿钞票什么稀奇?陆小毛赚的也是绿油油的美金。只不过,他是飞行员,他是个裁缝。

“喏,就是他。”

阿英指指电视,正在介绍唐滕生平,画面上是青年时英气勃发的唐滕的照片,就是穿着那身在小毛看来再娘娘腔不过的空军制服。原来,他在香港,做了财主佬。但太太不是阿英。这件事,电影拍得多啦。小毛冷冷望了一眼,继续飞针走线对那条镶边。

“那年林黛葬礼,他看见我就穿着这套塔夫绸黑旗袍,说我穿得很漂亮。他当时说,有一日我参加他葬礼时,也要穿这套旗袍。我骂他十三点,讲这种晦气话。他讲他比我大十一岁,肯定先我死……他讲,如果我能穿上这身旗袍去参加他的丧礼,那才值得恭喜,这说明我身材一直保持得很苗条。”

那五十年不变的一尺九寸腰身,原来还是为这个唐革履留的。小毛咬断线脚,将改好的旗袍递给阿英。

“小毛,有件事求下你。”

小毛吓了一跳,与阿英相识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她开口相求。

“礼拜六是他葬礼,你能陪我去吗?我当然不会进去,只会在殡仪馆附近远远送送他。到今天,想找个partner(男伴),也只有你。”阿英瞟了他一眼。小毛喉咙口一热。“他一直在照顾你吗?”

对这个唐滕,小毛是愤怒的。好像一个不负责的裁缝,好好的一块料作到了手里却漫不经心,一刀下去裁坏了,再要改,总归是味道缺缺。

“可以讲有过。当年我在香港找到他时,他已结婚,帮岳父打理生意。他要我给他点时间,我就耐心等……那时他每礼拜来两个晚上,但不过夜……后来,被他太太发现了,他讲暂时不能来,等事态缓和一点……我就耐心等他,一等等二十几年,连搬场也不敢搬……最初时只等到他按时存入我银行户头的铜钿,后来,连铜钿也等不到,更毋庸等人……看今日报道,才知他全家早已移民南美洲……”

又是那种粤语残片中用烂了桥头、夏梦石慧常常扮演的角色,不料阿英也会撞上。

“一直以来,我就等着‘明天’,‘明天’,他一定会来找我……从小姆妈就教我,男人不好逼的,越逼他,他就走得越快,头也不会回。我不逼他,只是耐心等他,但他还是没有回来。我好傻的。”

小毛抓抓头:“也不好这样讲。人活在世上,总该有个盼头,我也日日在盼着‘明日’,明日或者会来笔大生意,至少,你总归常常会来的,你今日不来,我就等‘明天’,‘明天’还有‘明天’,比如你这次回上海去了两个礼拜,我就一个‘明天’一个‘明天’地等……”小毛突然煞住了口。

“知道他死了,我倒一轻松。姐姐一早叫我回上海养老。我英皇大厦那单位还可以卖二百多万……上海现在真好,样样有……”

小毛看着她,无师自通冲出一句很有哲理的话:“你这是,先死而后生。”

“阿要一起回上海看看?”

“侬还要做多少旗袍呀。”小毛双手一叉,开始搭起架子。过一歇,多少有点酸溜溜地加上一句:“你还替他戴孝,还给他送葬……”

“讲出来你也不信,……我是为自己的痴心戴孝……人家早就不要你了,我还痴痴地等他回头……毕竟,他死了,我还可以送他,赢的还是我,是吗?”

“当然,当然。”小毛连连点着头,环顾四周而言他,一心要引开她这个伤心的话题。

那日一早,上海街“兴发祥”难得的下了大闸,贴着“店东有事,休息一日”告示。小毛西装笔挺地在街边招的士。

看到街角一只花摊,小毛抱回一大束黄玫瑰,这是送给阿英不是送给那死人的。

讲来也很感慨,阿英十六岁时他就认得她了,直到她七十余岁才第一次与她约会,虽然去的是殡仪馆,总归也是约会:阿英总归还是女人,女人,总喜欢花的。

不觉,又到中秋,月圆天心。

上海街上的小店小铺,或许因为地段关系,既没被大型超市淘汰,也逃过了地产商的围剿,现在又淡定冷漠地面对咄咄逼人的电子商贸的攻势,几十年我行我素,仍保留着传统的许多生活方式,比如中秋挂灯笼。

中秋之夜,但见沿马路家家店铺门前都挂起一盏灯笼,一路望过映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摇曳生姿。

灯笼与霓虹灯自然不能相比;霓虹灯艳丽但呆滞,人工而且理性;灯笼的光,朦朦胧胧,令人牵动无限的上穷碧落下黄泉的遐想。

唯小毛那间“兴发祥”下着铁闸,贴着“出租”的字样。门前失了一盏每年都有的灯笼,看在老街坊亨利眼中,如嘴巴里少了一只门牙,形成一个深深的黑洞。

小毛回上海有一阵了,听讲被时装店高薪请去做师傅,其实上海一路有人请他回去,只是阿英不回去,所以他也不回去……小毛给他守到了。

多少年来,午后时分,他常和小毛一起坐在“兴发祥”的柜台后,打量着门前匆匆而过的人群,讲点上海老话,谈谈日后老了的路向。铺前散碎的阳光温柔而欢悦,启悟了大家绷紧的心弦——成也罢,败也罢,人生就是这么一场戏。

岁月荏苒,同代上海老友大半零落,也只有小毛可以听听他亨利牛皮吹吹,大话讲讲而不拆穿……看来,人是要守的。小毛守到了。他亨利也就失败在不会守。

亨利去对马路一家香烛店,买了一盏金纸的彩兔灯,插在“兴发祥”的铁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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